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绕过山梁,我们看到两户人家,Y推测地势较低的那个应该是沙校长家。正好有个年轻的媳妇儿在自己家门口,我们上去询问了一番。当地的人称呼女性,习惯说“女子”,包括的含义大致有“女儿”“姑娘”之类的。我的家乡好像用“丫头”这个词,城市里的人自然是用“小姐”、“女士”,我也是第一次被人用“女子”称呼,刚开始我有点反应不过来,后来竟觉得这个词很有韵味! 这个女子已经结婚了,我没看出来,Y说你看她戴的帽子!我说她的帽子是红色的,不可以是赶时髦嘛?“赶时髦?这里的人不知道时髦是什么!肚子都吃不饱!”Y对我的话大概有些不屑。我偷偷吐了一下舌头,再回头看看那个戴着红色圆顶帽子的女子,她没看我,正饶有兴趣地看坡下的四五个人在打篮球。
一块平地上立着一个破旧的篮球架,几个青年在那里玩的正起劲,旁边还有两个助威的,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拖的长长的。 下坡来到上校长家院门,门口有两个小男孩,鼻涕哈拉,脸蛋脏兮兮,却也能看出是红扑扑的。西海固地区的人们的脸总是红红的,和这里的水质有关系,加之山区风大,皮肤会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。脸蛋更红的那个小家伙进去通报,叫他奶奶出来,Y上去说明来意,主人家很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去,随后出来的一位中年人,大概50多岁的样子,好像腿脚受了点伤,也热情地叫我们进去。沙校长似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,但是给人的感觉是平易近人的,诚恳的。沙姓是这里人数最多的姓氏,校长夫人姓兰,我叫她兰姨。进屋之后,我们很快进入主题,因为担心外面天要黑了,我们却还没有开始真正的工作。我和Y向校长询问了石湾小学的情况,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听说了宣明会。碳山乡有5个学校受到宣明会的资助,包括校舍建设,桌椅等硬件的配备,石湾小学即是其中之一。石湾小学的学生也有一部分受到资助,只是名额有限,要照顾所有贫困生,也就没有固定受捐的学生。在问到为什么其他学校没有受到捐助的时候,沙校长回答说这要看学校是否积极配合了。究竟怎么算是积极配合呢?我没有问的太具体,似乎其中原因很多。在交谈中,我们记录下来这个村子里家中都有学生的最为贫困的几户人家。刚开始,我们说是来山区做教育情况调查的,后来熟络了,就说清楚了我们的目的和意愿。

兰姨从我们进屋就出去准备吃的了,让小儿子把炕桌搬来,端上一盘油香,又做了肉炒粉条。我和Y喝着热茶,美美地吃了一顿。吃饱喝足,天却黑了。我想立刻出发去走家串户,甚至想干到深夜,校长和兰姨再三劝说山路不好走,外面太黑。Y也说今天怕是没办法工作了。沙校长说这里不像你们城里有路灯,没走过山路还会有危险,出去看看就知道了。他带我们下山坡去村委书记家,天还没有完全黑,好像也没有成型的路。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裤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泥点。带上相机跟随沙校长,我们来到一个庭院,土夯的墙被挖了一个洞,修理了一下就是院门了,我终于看到了真实的窑洞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不过如果给我选择,我宁愿睡在院子里,窑洞给人压抑的感觉,而且窑洞里面很深,灯光照不到,总是有点不自在,我大概有些少见多怪。 后来弄明白这个窑洞不是村委书记家的,是村会计家的,校长和他们是兄弟,是一家人。走进窑洞的第一个感觉是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,这里还有更陈旧的物品,尤其是墙壁上的图画,甚至让我想到旧上海的挂历,尽管这些图画都是花草虫鱼。我们一起谈论这里发生的变化,石柱湾的乡亲们对教育的认识比以往有很大的转变。后来我想这大概和榜样有关系,村委书记家的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,并且有很好的发展,工作后对家里帮助非常大。这样的例子多了,人们自然看到了读书受教育的好处,明白真正的出路在哪里,山区农民的思想在逐渐改变。后来我们拜访的那些人家的确也给我们这样的印象。 从会计家出来,天色已经黑透,伸手不见五指,看不清楚路,其实,也没有路。借助月光,我几乎是爬着走完上坡的。来到校长家门外,我才有空看看天空,一抬头,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,天空中的星星密密麻麻,是我从未见过的,银河像云彩一样,我找不到北斗星在哪里。情不自禁要伸出手,以为碰一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,一定会有清脆的声音传来,或许就是那种——叮当叮当叮当………… 我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,享受一下山区的夜晚。周围一切都很安静,非常安静,安静的感觉到耳膜的压力。远处的山看不出重叠,好像一支钢笔在天空画了一条曲线,曲线下面被涂上了黑色。如果是在天气暖和的时候,我一定在山坡上休息。 有些不情愿地回去准备睡觉,又看了一会儿电视,14寸黑白电视依然让我想起从前家里的牡丹电视。熟悉的东西总是很亲切。演的电视剧我叫不上名字,结束之后,男同胞们去对面的屋子休息,我和兰姨还有她的小孙子在这边的小屋子里睡,这个屋子暖和点儿。快20年了,我又在固原的山区睡上了热炕,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感冒了,有些怕冷,不习惯这里的薄被,和衣而睡。兰姨的小孙子已经睡熟,被奶奶挪来挪去也没反应。我和兰姨聊了一会儿。还是从刚才说到她的小女儿夭折说起。兰姨说她的小女子12岁那年得了痢疾,很严重,没能及时治疗,后来死了。兰姨为她的小女子几乎哭瞎了眼睛,好些日子没有进食,肠胃也不行了,而且得了很严重的神经性头痛。兰姨让我看她的长辫子,圈起手指,告诉我曾经她的辫子有那么粗,女儿的死几乎使她掉光了头发。兰姨说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那边的碳山梁,还没出碳山乡,她一个人走上碳山梁,在那里放声痛哭,为她苦命的小女子。问她为什么不出去看看,我说县城里有很多新鲜的东西,很热闹,校长一个月一千多元收入,他们家的生活在当地算是很不错的了。她说她没想过要出门,她和校长是一个队上的人,外面也没有亲戚可以走动。校长的收入是不错,但是山区虽然生活困难,婚嫁却是不省钱的,两个儿子娶媳妇给家里的压力很大。儿子们结婚了,她和校长还操心他们的生活,怕儿子们过不好,怕孙子受委屈,时常要接济。这时候的我尤其想念父母,感激父母为我们所做的一切。 夜里我没有做梦,但是很早就醒来了。因为绕过山梁就再也收不到信号,我怕有信息发过来,起身穿好衣服,出去到前面的山坡上,那里有信号。也想看看山区的早晨是什么样子的,和夜晚是不是一样,让人感觉到舒畅。天色还没完全亮,月牙儿还很清朗,在月牙儿的正上方有一颗明亮的星星,这时候的天空星星很少了,能数得过来的几颗而已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很特别的景象,至少我从没有看到过。赶紧用相机拍下来。后来冲洗之后的结果令我惋惜不已,月牙儿和星星在照片上只是两个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斑点。

在这样的情境中散步,感觉非常不同,好像听到几声狗叫,还有久违了的公鸡的晨鸣。好像身处世外桃源,群山之外是什么样子或许并不重要了。想到现实,我依然是要回北京的,毕竟信号不好了,我都要起早,或许这更是一种异化? 早晨有些冷,打完电话,手都有些僵硬。回到校长家里,Y也起来了。我们匆匆忙忙洗漱完,准备吃完早饭上路。在兰姨从大瓷缸里舀水的时候,我终于看到那水的颜色有些发红,有点想泡过土豆片的水,奇怪的是,我没有很惊奇,也为自己喝过这样的水泡的茶感到有那么一点点高兴。 我和Y两个人吃了一个油香,喝了好几杯茶,收拾好向校长一家告别,也说好今后保持联系。明年我们或许还要来碳山。 值得庆幸的是,这两天的天气非常好!不过今天不像昨天那样能看得很远,似乎有些雾,但头顶上的天空还是湛蓝湛蓝的。沙校长说Y是本地人,应该走山路还可以,而我可能就不行了,到了下午我大概需要Y拖着了。有些不以为然,我一直为自己的耐力感到骄傲,除了长跑。我不怕爬山。 在山坡上和校长道别之后,我们要去找一位也是姓沙的人家,按照校长指的路前进,我们还是走错了路,这里没有大路,应该说有的是脚印。只好折回走到一个山沟里,一路上都在小心脚底下。路上有一些牛粪,我说这里的人家好像用牛粪烧炕,没想到这里挺多的,可以来这里捡,Y没理我。 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翻山了,反正是到了一个向着太阳的山侧,这里也有两户人家,前一户是盖的土木结构的房子。后一户是窑洞。沙晓东家就是这里了。院子外面有一些杏树,在山区里很少看见这样的树林。他们家正在做饭。进门就是炕,炕上的被子黑乎乎的乱在一边。主人家很热情地招呼我们上炕,要给我们盛饭,我们再三推辞,了解了一下沙晓东的学习情况。这孩子学习不是很好,上初中了,在碳山中学,学校比较远。父母不识字,对他的学习一点帮助都没有。也是在他家我们发现学生的名字和户口本上的名字不一样。因为上户口的时候管理户籍的人给取了名字,父母不认得,等孩子上学的时候,老师又给起名字,两个名字除了姓氏,完全不同。家中上学的孩子都是这样。我们跟他们解释了一下,嘱咐他们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,可以找孩子的老师帮忙。后来走访的学生,包括西吉的学生,几乎都是两个名字不一样。
记录下来他们家学生的情况,我们赶着去古正英家,要爬山了。我们从沙家的窑洞顶绕过山头,我特意看了看他家窑洞的烟囱。继续爬山,大概是太用力了,走了不一会儿,我开始吐清水,嗓子很疼,想是吸进了冷风。忘了介绍,山区的风是很渗人的,阳光明媚,山风却是像刀子,吹在脸上有些生疼。没多久,我的脸就开始发红。Y说这时候的我开始像固原人了。 古正英家挺难找,我们在这边的山上转来转去,也没找到。又转到到昨天和大嫂们分手的地方,有几户人家,一家看上去情况还不错的人家门里走出一个小伙子,Y上去打招呼,想问问情况,没得到结果。我们继续往前走,在一片梯田里,黄土飞扬。一路上有些地方有雪,我在雪堆里蹭鞋子,总算看到底色了,心里美滋滋地,没走两分钟又看不到了,再找地方蹭鞋子,为了不耽误时间,我得小跑着赶上Y,折腾的自己气喘。后来索性做罢,脏就脏好了! 路上拦住一个带白帽的男孩子,问他知不知道古正英家,他也是摇头。好像这里的人问女性的名字定然是不知道的!可是古正英的丈夫才去世,我们也没问清楚姓名。只有去找那个一高一低,一个房顶有瓦,一个房顶没有瓦的人家。走了好一阵子,倒是让我们给找到了。不过她家的狗很凶,我们没敢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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